回憶是寫給青春的情書

多年以後，我已記不得大學時究竟在泳池裡往返了多少趟，卻始終記得那一池晃動的藍。

陽光落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氯味，水聲此起彼落。有人俐落折返，有人沿著水道穩穩向前。我總在自己的水道裡，跟著不遠處的校隊，一趟又一趟地游。

我不是校隊成員，只是在大學那些年，單純愛上了游泳。那份喜歡從何時開始，已經記不清了。也許是第一次感覺身體被水托起的輕盈，也許是雙耳沒入水中的那一刻，岸上的吵雜頓時被隔在外面，只剩自己的呼吸、划水，以及近在耳畔的水聲。只要有空，我便往泳池去。校隊有他們的訓練，我有自己的水道；沒有人要求我跟上，也沒有人替我計時。我只是看著他們一次次出發，也跟著蹬開池壁。

最初，自由式只能游五十公尺。站在池邊看，五十公尺不過是一條水道的長度。真正游起來，才知道那段距離足以打亂呼吸，也足以讓手臂漸漸發痠。碰到另一端的池壁，我總要扶著喘上一會兒。那時候，池壁就是終點。等呼吸平順了，再游一次。

後來，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游到另一端時，我不必停那麼久了。原先用來扶著喘氣的地方，漸漸不再是終點；滾翻轉身，雙腳蹬壁，又是另一個五十公尺。那些不斷拉長的距離，就藏在一次次換氣與划水裡，也藏在每回接近池壁時的滾翻轉身。

沒有人計時，也沒有掌聲。我只是一直游。直到有一天，我竟沒有停下來，一口氣游完了三千公尺。記憶沒有替那些日子標上刻度，只留下許多相似的片段：水面晃動的光，換氣時掠過眼角的池岸，手掌入水，雙腳蹬壁，還有一次次逼近又遠去的池壁。後來，我已記不得那三千公尺究竟游了多久，只記得那時候，游近池壁，便滾翻轉身。

自由式如此，蛙式卻是另一段故事。一開始，我根本不會。手怎麼划，腳怎麼蹬，什麼時候抬頭換氣，總像彼此互不相干。別人游來從容流暢，我卻忙亂半天，費了不少力氣，仍前進不了多遠。但那時的我，似乎不太怕「不會」這兩個字。不會，就學；游不好，就再游一次。慢慢地，原本各自忙亂的手腳有了節奏，划手、蹬腿與換氣也漸漸銜接起來。後來，我竟以這個曾經完全不會的泳姿，在全校游泳賽中拿到了一面銀牌。

那場比賽究竟游了多快，我已經記不清了。倒是最初的笨拙，至今仍有些印象。記得蹬腿總不得要領，記得手腳總也配合不好。至於從那樣的笨拙到後來那面銀牌，中間究竟隔了多少次練習，時間沒有替我留下答案。大概只是一次又一次重新下水。

至於蝶式與仰式，我始終算不上專精。蝶式隨著一次次起伏破出水面，總要多費些力氣；游仰式時，館頂從視線上方緩緩向後移去，偶爾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偏離水道。即使如此，慢慢練著，兩種泳姿也都能連續游上一百公尺。沒有獎牌，也沒有什麼值得記上一筆的成績。如今想來，我記得的反而是蝶式游到後段，每一次抬臂都比前一次更費力；是游仰式時，望著館頂緩緩後退的光影。游得好的，游得不夠好的，如今想起，都在那一池晃動的水裡。

畢業以後，我漸漸少去游泳。沒有哪一天鄭重地決定離開，也沒有一場告別。只是生活裡有了別的事情，去泳池的日子愈來愈少。某一次游完，我大概也像往常一樣洗澡、吹乾頭髮，收好東西，推門離開。那時候並不知道，有些習慣的結束，原來沒有聲音。

後來，我不再計算自己一次能游多少公尺。五十、一百、一千、三千。那些曾經清楚的數字，慢慢失去了用處。

有一年，我偶然經過一座游泳池。熟悉的氯味忽然飄了過來，我停下腳步。隔著玻璃望進去，池水依舊是記憶裡那樣的藍。有人划著自由式，手臂規律地破開水面；另一條水道上，有人游近池壁，滾翻轉身，又向另一端游去。

那個轉身，忽然讓我看見大學時的自己。

她只是換好泳衣，走到池邊，下水。游完五十公尺，喘夠了，再游五十公尺。後來，池壁不再是她停下來的地方。她開始學會滾翻轉身，再游回去。一次，又一次。那些後來才出現的距離與成績，在當時的她眼裡，其實都還不存在。

可是如今再看，那些忽然都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我真正想起的，是她總會再下水。沒有誰催促，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只是喜歡。

這兩個字，當時說來那麼輕。後來才知道，有些輕盈，並不容易保存。

玻璃另一邊，那名泳者又游近池壁。滾翻轉身，再向另一端游去。水紋散開，很快又合攏。

我忽然想不起，大學最後一次游泳究竟是哪一天。那天的水溫、游了多少公尺、離開時有沒有回頭，都已經不在記憶裡。我不知道哪一次成了最後一次，只是在某一天之後，便沒有再轉身游回去。

許多細節已經模糊，我卻還記得那池水。記得光落在水面的樣子，記得游近池壁時滾翻轉身的瞬間，也記得那個從五十公尺出發，從來不知道自己終將游到多遠的女孩。

如今再想起她，我已不急著問那三千公尺究竟代表什麼，也不再替那面銀牌尋找意義。我只是有些懷念——那個只因喜歡，便一次次走進水裡的自己。

池水仍在記憶深處，微微晃著光。而那個女孩，一次次游遠，又一次次轉身回來。


作者｜易莉華
書於水光仍在之際

圖｜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