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之後，方向已改——〈雨霖鈴〉與一首現代詩

此非別離之辭，
乃既醒而後知其變也。

詩寫未寤之境，詞述既覺之途，
相為前後，亦為一念之兩面。

時光潛行，多在人未覺之際；
及其回首，
但見所立之處已殊。

故並錄二作，
以誌此一念之轉，亦為其不可返。

 

 

現代詩｜醒來之前

 

還沒睜開眼，

我就知道——

有什麼

沒有回到原位。

 

不是夢。

夢太輕，

散得比呼吸還快；

是身體，

仍維持昨夜留下的角度。

 

牆上的光

慢慢挪動，

停一下，

又往前，

像在試探

我會不會跟上。

 

那一刻——

少掉的不是誰，

而是一條

再也無法折返的方向。

 

有些念頭

曾貼近呼吸，

如今仍在，

卻怎麼也

暖不起來。

 

我試著翻身——

動作

慢過意識；

彷彿一旦坐起，

時間就會當場證明

它早已離開。

 

於是我暫停，

讓心跳

先完成它自己的部分。

 

等眼睛睜開，

位置會清楚，

距離也會浮現。

 

而那些

沒有被帶走的——

枕邊殘溫、

窗縫光線、

半醒的空氣——

 

會一樣一樣

落回心上，

終於無可忽略。

 

 

詞牌｜雨霖鈴．醒後（格一，詞林正韻，依欽譜）

 

深寒凝凍，

捲雲垂幕，獨立如冢。

飄蓬孤影何寄，惟風過處，殘痕餘痛。

極目星河俱寂，剩燈影浮動。

念灼灼、終作冰稜，萬劫蒼茫與誰共。

 

前塵諱盡成荒夢，

更何須、說與蒼天懂。

驚鴻偶棲幽枕，醒卻見、各隨流縱。

若問何因，應是風平最堪珍重。

縱此夜、身逐微瀾，暗海潮聲湧。

 

 

語意解析｜雨霖鈴．醒後

 

夜裡的寒意一層層堆起來，冷得像結了冰。雲壓得很低，彷彿整個天空拉下了幕簾，我一個人站在那裡，孤單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塚。

 

我就像被風吹走的蓬草，不知道該停在哪裡。身影那麼孤單，只要風一過，那些早就留下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抬頭看，星空靜得沒有聲音，黑暗裡只剩下一盞燈的影子，微微晃著。

 

曾經那麼炙熱的念頭，到後來慢慢失了溫度，在心裡凝結成冰冷的稜角。在這樣漫長又荒涼的歲月裡，我還能和誰並肩？

 

過去的事情早就不願再提，全都成了一場荒涼的夢。又何必對著天空說呢？它也未必聽得懂。就像一隻受驚的鳥，曾在夜裡短暫停下來。等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彼此早已順著世界的流動，走向不同的方向。

 

如果真的要問，為什麼還會這樣放在心上，也許正是因為——等一切喧囂過去、風浪平靜之後，留下來的，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東西。

 

即使在這樣的夜裡，身體還是隨著微小的波動往前走。黑暗像一片深海，底下的潮水，仍然低低地湧動著，亦未嘗有一刻止息。

 

 

※本作於2026年2月6日承蒙「這一代的文學」收錄，謹致謝忱。

作者｜易莉華

書於既覺之後

 

〈墨香莉華｜守〉

 

墨留心上非唯跡，

香入無聲自往來。

莉影不隨浮浪轉，

華章長在未曾開。

  

圖｜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