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城——郭靖走過的，不只是江湖

大漠蒼茫，江湖浩蕩；孤城風急，歲月無言。郭靖一生，自塞外而中原，自少年而立身，其間所歷者多矣。

今以其人為題，取七律、宋詞、元曲、現代詩四體，綴為跨體聯章。章各有境，體各有聲，分之可獨觀，合之則前後相映。

不欲先以一言定其人，亦不欲以數語盡其意。姑從大漠落筆，循其行跡而觀其人。


七律｜大漠初心（依《平水韻》下平七陽）

大漠天低萬頃蒼，孤弓一騎出荒茫。
資無巧慧勤修拙，語寡機鋒樸守方。
善惡漸從行路辨，恩仇總向死生量。
少年未解何為俠，已有丹忱在寸腸。


語意解析｜大漠初心

遼闊的大漠蒼茫無際，天幕低垂。自幼在草原上習武騎射的郭靖，約十八歲時離開成長的大漠，進入中原；與江南六怪分別後，他獨自騎馬南行，開始真正闖蕩江湖。

他的資質並不聰敏，也不善機巧，只憑勤學苦練，彌補資質上的不足；他言語不多，更沒有機鋒巧辯，待人處世始終守著質樸方正的本性。

踏入江湖之後，他在一次次親身經歷中逐漸分辨善惡，也在恩怨、生死與抉擇之間，慢慢形成自己的準則。他並非一開始便懂得什麼是俠，也未曾刻意以俠者自居。

然而，那個尚未明白「俠」究竟意味著什麼的少年，心中早已有一片真誠赤忱。日後所有關乎善惡、恩義與家國的選擇，其實都已在這份未經雕飾的初心之中，悄然扎根。


詞牌｜賀新郎・擇義（依欽譜格一，《詞林正韻》第十二部）

舊帳燈如豆。
記當年、穹廬夜語，隆情曾受。
常逐長風馳平野，更憶同袍攜手。
忽驚覺、征塵南走。
昔日征鞍今轉向，問蒼生、底事遭兵寇。
惠未忘，義當守。

錦囊此夕機方漏。
望江南、兵鋒將轉，風聲漸驟。
安把私恩輕民苦，忍見流離誰救。
到此際、初心未朽。
朔漠誼深猶在念，履此途、不問身前後。
身可許，恩難負。


語意解析｜賀新郎・擇義

昔日帳幕之中，一點燈火微微亮著，也牽起郭靖對大漠往事的回憶。自幼生活在蒙古的他，曾受到成吉思汗一家的厚待，又與拖雷結為安答，在長年的相處之中累積了深厚情誼。這些舊日恩情，他始終不曾忘記。

昔日在蒙古大漠的歲月裡，郭靖常騎馬馳騁於遼闊草原，也曾隨蒙古軍出征，與昔日夥伴並肩同行。然而，他後來才驚覺，蒙古征伐的兵鋒並不會止於北方，而將轉向南方。自己曾經追隨蒙古征戰，如今蒙古下一步的兵鋒卻可能指向故國；一旦戰事南下，真正承受兵禍的，終究是無數百姓。蒙古對他的恩惠不能忘，但面對故國與蒼生，心中所認定的道義同樣不能捨棄。

這一夜，李萍拆開成吉思汗交給郭靖的錦囊，藏在其中的軍機終於揭露：蒙古滅金之後，下一步便要揮軍南下攻宋。直到此刻，郭靖才真正明白，自己已被推到舊恩與大義之間。蒙古曾厚待於他，這份私人恩情固然深重；然而，他又怎能因為自己受過恩惠，便把故國百姓即將遭受的戰亂與流離置於其後？若兵鋒南下，又有誰來保全那些無辜百姓？

到了必須作出抉擇的時候，郭靖自少年時便具有的質樸赤誠並沒有改變。蒙古大漠的舊誼仍在心中，成吉思汗的厚待、與拖雷等人的情分，也並未因立場不同而被抹去；然而得知蒙古滅金之後還將揮軍南下攻宋，他便不能違背心中所守的道義。即使拒絕南侵之命意味著違逆成吉思汗，即使因此必須承擔極大的代價，他也不再以自身安危計較進退。至於昔日所受的恩情，依然銘記於心，並不因今日的選擇而消失。


曲牌｜〔中呂・山坡羊〕孤城久戍（依《元人小令格律》，《中原音韻》魚模）

城頭風怒，
烽煙未住，
世人臨事先思慮。
守何如？
退何如？
功名性命誰無顧，
回首城中人笑語。
該！不問苦；
留！久戍土。


語意解析｜〔中呂・山坡羊〕孤城久戍

襄陽城上勁風呼嘯，戰火仍未止息。面對如此危局，人總免不了思量進退：繼續守城將會如何，選擇退去又會如何？功名得失、身家性命，又有誰能全然不顧？這原是人之常情。

郭靖同樣知道守城的艱險。然而回望城中，百姓仍有自己的日常生活與歡聲笑語；他所守護的，正是這些看似尋常、卻可能被戰火摧毀的日子。相比個人的安危得失，城中百姓的安穩，在他心中有著更重的分量。

因此，既然認定守護襄陽是自己應當承擔之事，便不再以艱苦作為退卻的理由。他選擇留下，長久戍守這片土地，讓當初的抉擇化為經年不改的實踐。


現代詩｜俠者

大漠把風養得很長
你把沉默交給弓弦
雙鵰掠過雲際
一箭把少年寫進長空

草原只教你記住名字
不曾教你
如何稱量恩義
於是故人的身影
一個個縫進歲月

後來
一只錦囊裂開南方
故人的酒尚溫
馬蹄已把昨日
踩成兩條方向

你沒有割斷其中一條
只是讓另一條
穿過自己

再後來
襄陽把城門闔進暮色
烽煙沿著雉堞
反覆修改天空

城外，千軍壓低天色
城內，炊煙照常升起

一座城最重的地方
從來不是城牆
是有人往灶裡添柴
有人喚孩子回家
有人睡去時
不知道多少箭雨
正被擋在夢外

而你留在
炊煙與箭雨之間

任歲月剝落甲衣
任姓名退到身後
把所有計算
留在城門之外

很多年後
刀劍鏽進書頁
大漠縮成一行風
襄陽沉入泛黃的頁角

當眾人仍在衡量
可以失去多少
有一個人
已先把自己
從秤上拿了下來


作者｜易莉華
書於俠義神馳之際

圖｜AI生成